NEW: 新作:《如何寫出好文章》(專著)、《情歸》(小說)、《中華民國能沖出百年宿命?》(專著)

老筆堅如感發多──為《多倫多華人作家協會》成立二十五週年而寫 1/7/2019 5:55:21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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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筆堅如感發多──為《多倫多華人作家協會》成立二十五週年而寫

 

從一九五七年開始到今天,執筆寫這篇文字,適逢二零一九年的元旦開筆之日,回憶過去,只有派駐香港的兩年,遵守駐外人員專職的規定而擱筆;就不論甚麼職位,都以寫作為志業,專職或業餘約各半;共計已六十年了!這個經歷,非深情於寫作,何以至此!走筆及此,想起辛棄疾晚年有句:「我見青山多嫵媚,料青山見我亦如是。」這種深情,到了近癡的地步;又從他的詞中有一句:「老去填詞」,辛棄疾一生填詞,不是老來才填的,是老去之時還填詞之意甚明。我對寫作大概亦如是。我也喜歡填詞,在中年也這樣寫過一詞,其上闋:「旅魂勞苦,中年哀樂;已消磨多少英雄氣,付與文章,一半是、壯懷聊寄,幾人識、寫都無謂。」辛棄疾是南宋力主北伐的志士;曾輕騎殺入投降金營的叛徒首領義端,執其首級回見耿京;真是「曾經氣吞胡虜」的英雄。辛智勇兼備:寫過《美芹十論》、《九議》,都是軍國大事的可行之策,可惜南宋文恬武僖,沒有採用;他嘆道:「卻將萬字平戎策,換得東家種樹書。」我學詞,是走蘇辛一路的;於此南北分據,戰亂相尋,亦似辛棄疾當年垂老之世,詞中心境,體會自有一番滋味!辛棄疾這個有志難伸的志士,他更重要的身分,是一個「老去填詞」為志業的作家。許多作家,每多有志難伸,但不妨礙他的偉大。

我在一九六二年到加拿大留學,十年後第一次回港,當時已在《星島晚報》寫《風雨江湖三十年》的每日專欄、香港時報駐加拿大特派員、《亞洲詩壇》的北美聯絡主任。受到香港筆會的文友和文教界任職的同學,都希望我加入香港筆會,到現在還保有這個身分。自此以後,我結識港中能文的先進;景仰文人的風範、老作家的淵博;給我最好的人生示範!

一九九五年,我從公職退休回多倫多,令人驚喜:本市也出現一個剛滿週歲的《多倫多華人作家協會》。又得悉香港筆會舊友黎炳昭兄,舉家移民定居,還創辦了《文藝季》,除了接寫的專欄,又多了一個抒發心靈的園地;反正不是靠賣文維生,那些大財團的大報,畢竟也不會給作者可以養妻活兒的稿費。又何必甘心處於「九儒十丐」的下下階!作家出賣的是人類心靈的補藥。梁山泊的好漢也懂得:「俺這頭顱,要賣給識貨的人!」 過去寫文章的人,那有今天自我降格求售!曹丕論文:「蓋文章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。年壽有時而盡,榮樂止乎其身,二者必至之常期,未若文章之無窮。」文運關乎國運、民族盛衰;這正是作家負起興衰之責;豈可不與「作協」 同道共勉!

《多倫多華人作家協會》的成員有福了!跨世紀的歲月得天時了;居民都說這是福地,多少次颱風說要來了!偏偏南下去了!我在這裏前後住了五十七年,還未遇上颱風,不要說龍捲風!我們在這多元文化的國度裏,如果不作姦犯科,不說 「帝力有何於我哉!」連警察也少見。作家的筆墨生涯,每寫一個傳統漢字;其字旁其首部,就知道它的屬性:金木水火土、天地星辰的宇宙,無所不包,單字單音,讀起來:金石絲竹,匏土革木的八音;還可以分平上去入四聲。讀來鏗鏘有力或一詠三歎,這種齊整富音樂性的文字。有那種外文可以比擬。字體又從象形發展到「六義」,使我們後世子孫從字形到字義,都容易識別和理解。我們的祖先何等聰明。距今一千多年唐、宋名篇,我們的中學生完全可以讀出來,國文基礎好的同學,還可以讀出味道。不要說千年,試問四百年的莎士比亞(15641616)的著作,英國的中學生能完全讀得出來?更不必說意大利七百年前的《但丁神曲》了。中文的漢字,真是萬古常新。兩、三千年的《左傳》(作者左丘明),我們能讀傳統漢字的高中生,一定能讀能理解。我在小學就讀過不少《左傳》名篇:如《鄭伯克段于鄢》、《曹劌論戰》、《燭之武退秦師》、《王孫滿對楚子》、《子產論尹何為邑》;這幾篇我在小學時會背出來,重要內容或精采辭句,歷七十年尚有依稀可記。所以我常說:「文無今古之分,只有好壞之別。」當今作家,我們傳承優秀的傳統文化、和創作新的作品,復興我們的國運,是同樣重要的。

我最近在《中華文化中心》講了一個《藝文講座》;題目:《為文之道》。就是寫文章之道。這個「道」不只為文實踐的方法;還有理論上的道理;引起許多聽眾的興趣。後來我在《華語電臺》共設了六講:如果作家有興趣《如何寫出好文章》,不妨找該臺的《藝文講座》。其中有論《基礎在博》,《佳章在氣》。個人認為對作家很重要的識認。孟子雄辯滔滔,述仁發義,議論縱橫,因為他對仁義有真知灼見。呂祖謙的《東萊博議》,為古人翻案,每能發人深省,乃史識豐富所致。劉勰的《文心雕龍》五十篇,論古今文體,非博覽怎能這樣精到?

博覽是達致知識廣博的不二法門。我國歷代的大文豪,無一不是出自這個法門的。世界知名的大文豪,像「文藝復興時代」最偉大的作家沙士比亞(15641616),也是學識廣博的巨人。他的文藝作品、歷史劇和十四行詩,都動人心弦,基礎全在一個「博」字上。帝俄時代的托爾斯泰(18281910),他偉大的作品:《戰爭與和平》、《安娜卡列尼娜》、《懺悔》、《復活》……,同樣表現是個學識廣博的巨人。

不論詩人或作家,才情與力學須兼備,缺一不可。然成為大詩人者,才情須稍勝力學;其成大作家者,力學須稍勝才情;緣詩以奇妙勝;遠比文章單純,並不是詩人易為,反因才情難以力學累積,天賦者居多;詩人豈易為。能寫出好文章,除力學外,還須有其他條件的;如有練達的人生,就更能達致好文章:「人情練達即文章。」識見廣博,自然人情練達。國學的識見基礎在博覽;因此,寫出好文章的基礎也在博覽。杜甫說:「讀書破萬卷,下筆如有神。」蘇東坡說:「運筆如山未足珍,讀書萬卷始通神。」 大詩人、大書法家都要博;作家、文學家能不博嗎?

《佳章在氣》,不但需要貫通全文氣脈的氣,還要理直氣壯的氣。蘇轍十八歲寫了一篇《上樞密院韓太尉書》,這一篇文章,也是我在小學時讀過的,當時只是背誦,不得要旨。到我有了寫作經驗以後,才豁然悟到:它就是能寫出好文章一個必備的條件。全篇只論一個「氣」字。他說:「轍生好為文,思之至深,以為文者氣之所形。」蘇子由認為文章是氣顯於外的形表。古文評註:「有漢高的氣魄,才會有大風歌之作,項羽有垓下的悲觀,才會有垓下歌的蒼涼。」可知文章是氣的外在表現。蘇轍舉兩個能寫好文章的人:一個是孟子,一個是司馬遷。孟子能寫好文章,因為他能「我善養吾浩然之氣。」司馬遷能寫好文章,因為他能「周覽四海名山大川,與燕趙間豪傑交遊,故其文疏蕩,頗有奇氣。」孟子藉「浩然之氣」,太史公藉「奇氣」,造就他們成為一代作手,均得力於「氣」。遂使「其氣充乎其中,而益(溢也)乎其貌,動乎其言,而見乎其文,而不自知也。」有了這種氣,自然就會反映在文章上。 孟子元氣淋漓,辯才無礙,乃心中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的表現;遷史議論縱橫,自立崖岸,實集名山大川與人間豪傑的奇氣而成,非人力可致。由於我對蘇文的領悟,《孟子》與《史記》兩書,成為我常讀的範本。

我完全同意蘇轍的見解,吾國歷朝傳世的好文章,都是出自仁人志士之手,由於他們「其氣充乎其中」,下筆成文,便能擲地有聲,動人心弦。試問心胸險暗,藏奸隱惡,心中又充斥了戾氣媚氣,或姦淫邪盜,心術不正,尚不敢正眼看人,何能寫得出理直氣壯的文章。因此,理直才能氣壯。我國歷代有許多忠臣孝子,留下許多令人難忘的篇章,教人起懦立頑。

王國維的《人間詞話》,論詞中三境界。它更像作家人生的境界、過程。作為終身志業的作家,他奮鬥的過程,不就是註定寂寞的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」?而且路是漫長的,要抵得寂寞走下去。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為了終身的職志,辛苦憔悴誰知?到他出現的時候,他終於成功了!「眾裡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」這幾句話,也大有玄機;不一定說作家的志業達成願望,也可說他已盡了最大的努力,算是「明其義不計其功(利)。」「燈火闌珊,而不是輝煌。」我們有多少作家成名?許多好的作家,多數都在默默無聞中消失了!正因為他們的堅持,其人格之完整,本身已是偉大。中國傳統的人生價值觀,和近世的成王敗寇不一樣。我們不是崇拜失敗英雄,因為他們在失敗時能保持完整人格最難,只有仁人志士才能做到,這種氣節,為民族保存了生機,所以偉大;作家的偉大不在戰場;是在「拿坡崙的劍不到的地方,我們以筆代替他。」我向「作協」的作家朋友致賀,連同其他傳承中華文化的作家致敬。


2013年 許之遠 版權所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