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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一度還鄉一斷腸

 

      開平同鄉會理事長林石橋:以「開一中」校友故,請我為該校校刊寫點文字,稍舒鄉懷。余十五離鄉,於二零零二年始回鄉拜先塋;時隔五十七年矣。讀唐賀知章《回鄉偶書》:「少小離家老大回,鄉音無改鬢毛催;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?」他原生於斯、長於斯,老而回歸,村童竟以為客,這種感觸,賀知章道盡歸人的心事了。

        然而,我比賀知章的感觸還深了一層;應了前人兩句:「未老莫還鄉,還鄉須斷腸。」我就是思鄉而還,斷腸而歸的;而且每年一歸,一歸一斷腸的。

        到老誰不思鄉,除非沒有故鄉。七言律詩人崔顥的《黃鶴樓》為首選,正因為最後兩句感人腑肺:「 日暮鄉關何處是,煙波江上使人愁。」以李白曠世的才情,竟不敢在黃鶴樓題壁;就是因為這兩句。他只可到「鳳凰台」去,仿崔體而成其最後兩句:「總為浮雲能蔽日,長安不見使人愁。」然「長安」與「鄉關」之比,終是遜了一籌。「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」先登的妙手得了,縱有李白詩才,也只可徒呼奈何!

        五十七年的漂泊,怎不思鄉呢?三十多年前,我已經有「思鄉」的詩作了,還刊在我的《初集》上:「一、萬里鄉關路已迢,楓林轉向雪中凋;蒼茫搔髮空回首,贏得斷魂暗裏銷。二、酒醒更闌對寂寥,沉沉別恨一燈挑,飛魂已越小樓出,直渡鄉間石板橋。三、橫斜疏雨打芭蕉,迎送西風吹牧簫,凝憶幾迷身是客,耳邊猶繞粵江潮。四、勒馬吳山志未消,傷心客地卻成僑,頭顱自撫今何價,華髮休催兩鬢蕭。」故鄉!故鄉!爾使游子夢魂為牽,神傷腸斷。

第一次回鄉,我還未認老,犯了「未老莫還鄉」,就是有點不信邪的拗勁;此外,這裏有一位徐副總領事,說實在,我也不是政壇「菜鳥」,甚麼人沒有見過?他給我的觀感是誠摯的君子儒;後來調回北京,現在任芝加哥總領事。不論在京在美,都給我打電話。共產黨人也不是全不講情義的,徐先生起碼把我當是朋友。他派來此間,比原是國民黨籍一些駐加代表好多了,他們換了個位置,就像換了一個腦袋,則「視民如蛇蠍」,又何怪「民視之如寇讎」?徐先生有一次問起我有沒有回過故鄉?我說自己是個老反動,「文革十年」,沒有一天不寫文章罵共產黨的。徐先生說:沒關係,絕對沒有問題。後來,就相信他去簽證。我想:每年如要回去,要換一次簽證,不是太麻煩嗎?答道:現在就是這樣規定,目前就只有楊振寧一人簽五年,是經北京批准的。你也可以試試,但不是我們的權力範圍了。我說:自己也不是要特權,不必麻煩你們了。他又問我要不要當地接待,他可以通知他們。我說只是回去看看,掃掃墓,也沒有麻煩他。

        我回到香港,約了澳門幾個知道祖墳的堂弟,從澳門開車直接回到故里去。入了故里的門樓,找到故居。使我想起于右任句:「不見僧歸見燕歸,燕歸應恫舊巢非。」我曾短期削髮做過學佛的小沙彌,今再長了髮回鄉,見故居被鄰舍拆了一半,我從門縫內望,供祖先的神閣,塵網宛然,蕭牆默立,真的「舊巢已非」了。過去的挑食水的小塘淤塞;大塘浮滿了草藻廢物。祖墳兩處,其一尚完好;另一處則荊莽滿佈,左右兩側為人所佔,拜台之下,又被人削陷另立一墓,「七黑類」果真禍及祖考了!而我離鄉時尚未足十五歲。

        拜過祖墳,順道到祖廟:「中憲家廟」看看。這是開平縣唯一的「家廟」。緣高祖許奇雋中式進士以後,我家尚有舉人九人和三個拔貢〈即恩科舉人〉,算是開平縣(現改開平市)功名眾多的一族。曾高祖許德業逝世後兩年,許奇雋向清廷請旨誥封其父為「中憲大夫」,並准興建「中憲家廟」,作祭祀之用,起建的奠基尚有許奇雋的刻石,可證為許祖德業子孫所建所有的。

        從同治起建到竣工計,至今已一百四十年,比開平市申請世界遺產中大多數的碉堡群還要早,算是一個古跡。畫棟雕樑,綠瓦彩欄,是古色古香的建築物。其初延塾師教子姪亦於此。後來民國訂小學代替私塾,又將它改為高陽小學,大堂仍作拜祭祖先。小學算是附屬的部分,兼收同宗子弟,是私人辦的學校,校董均由本家派出,校長亦聘同宗擔任。附近村莊許姓(聚族而居,全部同姓而不同家)子弟,均出身於高陽小學。至土改以後,高陽小學為當局主持。十年前,以地方不足應付而他遷。當地的村委會未經開平市相關主管的批准,就拿這一百四十年的古跡租給製衣工廠牟利。到我去參觀時,租給車衣廠,規模不大,只有幾個工人和幾部車衣機;佔的面積也不多。

那一天,下著毛毛雨,地面破壞不堪,有些積水,苔痕蔓生,牆也頹裂多處,屋頂漏水。過去的畫楝雕樑,經久剝落,欄杆的彩雕也難辨認,電燈線左掛右搭,散亂如蜘蛛網;神枱已不復見。一百四十年的古跡,竟淪落敗壞有如此者。物猶如此,人何以堪。淹留鄉間的兄弟,相對默然。他們都以過去屬「五黑類」或「七黑類」,蓋上階級的烙印,還能說甚麼?只有一個比我年長的堂兄說:我們是無能為力了!你想想辦法,這樣下去,不久便倒塌,真對不起祖宗吧!

我返回加拿大,以玆事體大,我徵集了本家子弟的意見。大家都願意集資維修。由於十多年來,村委會只會收租而不維修,以致於此。維修後當然希望能自行管理。我家在多倫多市已有二十五家,散居於世界各地及港澳者,尚不下七八十家。公推我為代表,以僑產向當地總領事館申請收回。二零零二年八月,我向此間總領事呈文,請求協助收回祖產維修,以保存古跡,並向本家海外各房集資,於收回後聲明不作牟利,增設圖書館、文化展覽場等並對外開放。除保留部分作祀祖宗外,其餘作文化、教育場所,以符先人建廟造福當地之旨。

從申請至今,攸忽二年又四個月,為此事我回鄉與當地接洽不少於十次。其初,「當地村委會」與「僑聯」等俱眾口一詞:難於證明是我家祖業。其後我們以人證(留鄉本家子孫)、物證〈奠基刻石〉、歷史證〈開平市僅有為清廷誥封之中憲大夫〉(家廟門楣石牌刻石證明),及過去小學之董事等逐一提出證明。最後「開平市落實僑產政策辦公室」來函承認:「中憲家廟」確為許德業子孫所建。但又向落鄉調查的「省僑務辦」建議:請我和村委會直接協商解決云云;而且說:「中憲家廟」市政府「沒有沒收過和接管過」,因此不存在發還云云。這是何等荒謬的建議。既然市政府證明沒有沒收過和接管過,則村委會之佔有及出租牟利,不是霸佔又是甚麼?則主管僑產的機關,對此非法佔有,一紙行政命令糾正,不是便迎刃而解了嗎?鎮委書記曾告訴我,只要 「僑房辦」承認是僑產的話,他立即執行,令村委會交還。但「僑房辦」以至「開平僑務局」始終不肯說句公道話,要我直接和村委協商。協商甚麼?如果村委會也重視維修,我們就不收回了。

「省僑辦」的建議我不能不去試試。我對這種建議的不合理,向市「僑務局」相關人士質問是誰出的餿主意?真想不到就是那個人。我要求局長出席我家代表和村委會的協商會議;他說因公外出,但會派全權代表出席會議。我約某海外的、港澳的和在鄉的叔父和兄弟代表出席。那個村委書記卻遲了半小時才滿身酒氣而來,坐在我的身旁,把沒有穿襪的雙足蟠在座椅上,發出陣陣的腳香。那個「僑房辦」代表,正是自爆向「省僑辦」提建議的人,還由他當會議主席,卻開宗明義的指示說:由於市政府沒有接收和管理過,因此持中立立場,由你們雙方協商解決。這種不問是非的立場,當然間接鼓勵霸佔的村委會的氣燄。村委書記那種官腔,真教人無可奈何。從香港回來的叔父只問一句:「你們又不維修,將來倒塌了要不要負責?」那個村委竟然一拍桌子:你在威脅我嗎?他一招手,命令村委會參與的成員:走!就全部離場走了。近三年奔走,至此泡湯了!我晚年想捐款發起重修古跡的願望,恐怕也成泡影了!多年來讀報:當地的土皇帝激發村民的反抗,至此又不能不信了!霍英東生前要發展南沙,就是被當地村委所制,如果不是香港輿論的爆料,恐怕也賷志以歿。法治!法治!神州甚麼時候才真正開始?我也希望大陸當局給我一個交代吧!

林石橋先生出示家叔給「開一中」的感懷詩,是這樣:「闊別鄉間四秩秋,前程且莫問根由!相逢親故渾生面,零落知交盡白頭!幾許恩仇雲霧散;萬千榮辱水東流。詩書見惠情深義,漫綴蕪詞供唱酬。」余就「家廟」事答之:「半生飄泊故園秋,廟冷牆頹問所由;碩鼠神狐皆滑吏!棄民黑類盡灰頭。三年奔走成泡影,一炷報還付水流。空對土皇談法治,我村村委計金酬。」回饋故鄉不得,書之以待援手。   

(最新消息:開平市從市委書記以次,包括「僑房辦」局長二十餘人有貪瀆下崗,接受調查。村委無人願做,還由原來的許護安把持着。2005-2007年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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